唐高宗显庆二年初夏,王玄策奉皇帝命出使天竺。王玄策刚把自己的小女儿嫁给了蒋师仁的儿子,算是了却了儿女婚配之事。此时天下局势已经有了新的变化,自吐蕃新赞普上台后,噶尔东赞仍然担任吐蕃大论(丞相),吐蕃新君推行了扩张政策,吐蕃与吐谷浑之间连年征战,大有吞并吐谷浑之势。
要知道这吐谷浑对大唐非常重要,不仅是与吐蕃之间需要吐谷浑的存在,而且吐谷浑还压制着党项等部落不使之做大,对稳定西域商道起着致关重要的作用。再者大唐与天竺各国之间的商道一直是走成都、缅甸一线,正是王玄策前两次出使天竺才打通了西域的通道,这条通道对大唐和天竺各国都像动脉一样,绝不能有闪失。王玄策此次出访天竺,表面目的是印度,实则是吐蕃。
王玄策离开长安之前依君命去大慈恩寺拜见了玄奘法师。
王玄策向玄奘行礼道:“下官奉君命前来,问法师安好。”
玄奘笑道:“你我之间无需多礼,《老子》梵文版五百册已经准备好,你们此去天竺无非是宣扬我大唐文化,祭拜佛祖,切记莫参与天竺政事。”
王玄策心说我哪里有心思去干涉印度人的政事?去那里实是要维护这条商路罢了:“大师无需担心,目前我大唐与天竺关系密切,决不会交兵,我此去天竺只为和平为商路,并无扩张的目的。”
玄奘稽首称善。
……
伏俟城,皇帝新任命的青海国王慕容诺葛钵接见了王玄策,师徒二人多年不见,慕容显得非常高兴。
“托尊师的福,母妃与志静师太尚且安康,她们专心礼佛,不与外人相见,尊师不必去看她们,有这份心意便是了。”
“这两年吐蕃不时侵扰我边境,我军羸弱,还望尊师从中斡旋,如果吐蕃再不停手,恐怕吐谷浑存不久矣!”慕容道。
王玄策沉吟道:“目前噶尔东赞还在担任大丞相,我想他会考虑我的建议,只是赞普……”
慕容道:“赞普还是个孩子,吐蕃政务其实就掌握在噶氏家族手中,现在䘵东赞实际上控制着吐蕃朝政。这两年他征服了洛沃(今天的阿里地区)和藏尔夏(今后藏地区),去年又灭了白兰部,整个高原几乎被他全占去了。”(䘵东赞就是噶尔东赞,汉人称他为䘵东赞,是因为吐蕃大相称为大论,所以汉人以论为姓,称他为䘵东赞。他就是论姓的始祖。)
王玄策点点头道:“我这个师兄在师傅去世后变了许多,以前师傅不允许他乱开杀戒,那时他还收敛一些,现在看来是师傅归西之后他没人管了?此次我去逻些城是要和他见见面,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全赖尊师,那吐蕃副相达延莽布支此刻正在边境上屯兵,此举危及商路,尊师要先恢复商路才是啊!”
王玄策听此言还是有些意外:“这吐蕃如此做事也太没有章法了吧!此事重大,我要禀告朝廷。我先去见见达延莽布支,想必他会给我面子罢兵,我走之后恐他还要再来骚扰,朝廷也会再派使者前来维护。”
“谢尊师。”慕容道。
……
吐蕃副大相达延莽布支营帐中,王玄策待主客坐定便直接问道:“副相此来,是要与吐谷浑开战吗?”
“看王长史说哪里话,最近匪患猖獗,专门劫掠来往客商,这不大相专门派我前来剿匪,何来与吐谷浑开战之说呢?”达延莽布支陪笑道。
“如此最好,这条商道对我大唐至关重要,绝不允许有什么闪失,你这次做得很好,我会上报朝廷请求嘉奖,也会向大相感谢你的努力。”王玄策拱手道。
达延莽布支非常清楚王玄策与噶尔东赞的关系,连忙站起来感激道:“如此长史真是太帮了在下大忙,真是感激不尽啊!”
王玄策摆摆手,没有让他再说下去,王玄策知道这达延莽布支完全都是在胡说,吐䉒这里哪里有什么土匪?这里的狼倒是商道上最大的威胁。王玄策已经上书朝廷要求军援吐谷浑,吐谷浑这些渣渣军队根本不是吐䉒的对手,如果放任吐䉒吞并吐谷浑,那么吐䉒和大唐之间就必有一战,这于大唐非常不利,毕竟即便是大唐胜了也没有用,大唐的军队根本打不到高原上,就是打到了也占不住,那地方中原人适应不了,但吐䉒的军队却可以打到大唐任何一个地方并且占得住,这就是高原优势。
谁能解决这个矛盾?吐谷浑。只有吐谷浑存在,这个矛盾才能化解。所以吐谷浑不能丢。只要吐蕃还忌惮大唐的存在这仗暂时还打不起来,对此王玄策并不是非常担心。
王玄策离开两国边境时,达延莽布支便派兵保护大唐使团前往逻些城。在逻些城,噶尔东赞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来欢迎王玄策,逻些城是万人空巷来迎接他,因为他的事迹在吐蕃早已编成了一个个的英雄故事来传唱,吐蕃人崇拜英雄,王玄策就是他们心中的英雄。
王玄策很意外,以前多次来吐蕃,没有这样载歌载舞来迎接的啊!看他满脸的疑惑看着噶尔东赞,噶尔东赞笑道:“怎么师弟,你还不知你是我们吐蕃民众心中的英雄吗?他们是专程来看你的。”
“英雄?为何?我何德何能啊!”
“我们这里信奉佛教,你在佛教的故乡平灭了叛乱,立了大功,你的事迹早已被编成故事四处传唱,如今你来逻些城,他们自然是来欢迎你的嘛!”噶尔东赞道。
“原来如此……”王玄策恍然大悟道:“师兄,这都是你的手笔吧?民众有几个识字的,能编写我的故事?也不知在故事中你把我写成什么样?”
“哈哈!”噶尔东赞笑道:“故事中你自然是英雄,不世出的英雄。而且在大昭寺中他们还为你立碑作传,你要不要去看看?”
“立碑?作传?”王玄策摇摇头道:“大昭寺么我要去拜下师傅,别的就算了,师兄你知道我于名并无追求。”
“此次你再次来访我吐蕃、天竺等国,我已着人写了碑文,打算为你此行立碑,这是我们吐蕃为你立碑,并非你所求,你何需担心呢?”噶尔东赞太了解这个师弟了,知道他在枪林箭雨中闯过这大半生非常不容易,他一向行事低调,做了无数大事却只求平安,不去争名夺利,然而这是吐蕃,是噶尔东赞说了算的地方,自己就是让王玄策在这里扬名,谁又能奈我何?
王玄策非常无奈地只能接受师兄的好意,自己这个师兄雄才大略,一直想要做一番大事,目前几乎一统高原,那么他的下一步计划呢?去征服吐谷浑还是大唐?王玄策非常想探探师兄的底,和他好好谈谈。
经过一天的繁华大家都很累,又是游街又是赞普接见的,壮丽的布达拉宫越来越壮观,让使团深深震憾,这么多年不停歇的建设使布达拉宫成了建筑史上的奇迹。这也反映了吐蕃国力的强盛。
大昭寺内,王玄策和噶尔东赞坐在师傅的禅房里相对无言。很久两人都没有说话。师傅虽然已经离去,噶尔东赞却不允许任何人碰这间小小禅房,每次在他遇到难题和不顺心之事时,他都会来坐一会儿,想想师傅的教诲,思考应对之策。
坐在这里,想起师傅的音容笑貌,王玄策心中非常难过,坐了好久才平复下来。
噶尔东赞很清楚王玄策的心情,一直没有说话,看他逐渐平静下来才开口道:“师傅一直不让我与大唐为敌,此事你无需担心。”
王玄策点头道:“师傅心怀慈悲,在他眼里天下苍生就应该和平共处。”
“在师傅的眼里,吐蕃不应与大唐为敌,应当依附于大唐才能保证自身的平安。”
王玄策抬头望着噶尔东赞:“那么师兄以为如何呢?”
噶尔东赞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以大唐为敌,这你要放心,目前大唐之强盛我们吐蕃难与之相比,我们不仅不会与大唐为敌,还会持续向大唐学习,每年向长安派人去学习大唐的制度、文化,还要从长安引进人才,帮助我们管理政务与军务。”
王玄策听噶尔东赞这么说,实感诧异,既然如此,为什么要陈兵吐谷浑?
噶尔东赞知道王玄策想问什么:“你以为那些吐谷浑人就是好人吗?他们把着商路,往南诏、西康、河西、安西、河陇的道路全部在吐谷浑手里,可以说是吐谷浑掌握着我吐蕃的咽喉、七寸,他们课高税、抢粮抢物,贩卖人口,这些你知道吗?”
“什么?”王玄策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他们怎么敢……”
“这些吐谷浑人抢劫惯了,不事生产,一个个只知道抢,毫无远见,此举实是阻挠了大唐的商路,我吐蕃如果听之任之,这条商道早已名存实亡。”
听此言王玄策心中五味杂陈,这吐蕃的生存环境实在是太过艰难,唯有的商路还控制在吐谷浑手中,吐谷浑的德性王玄策清楚得很,要不然大唐也不会去打他使之灭亡。
“西边的大食……”王玄策道:“这最近没再来骚扰?”
噶尔东赞提起大食那是直摇头:“大食实是虎狼之国,我吐蕃与回鹘经常不得不与之征战,说实话,若不是我们拦着他们,他们早就打到长安去了吧!”
王玄策虽然无语,但他知道噶尔东赞说的是实情,大食(阿拉伯)之彪悍,突厥也为之胆寒,现在突厥灭国,在“替”大唐与大食抗衡的就只有吐蕃与回鹘。
“以后数年,如果吐谷浑不来惹事,我们吐蕃就会把主要兵力调去对付大食,我们不会轻易去对付吐谷浑……”
……
王玄策将噶尔东赞的话大致整理了一下,上报给朝廷,向朝廷说明吐蕃局势,建议在增兵吐谷浑之时,也要考虑一下吐蕃的需要。同时王玄策也写了封信给慕容,希望他顾及大局,在大唐的扶持下,更要为大唐的利益着想,与邻为友,确保商路畅通无阻,确保睦邻友好才是大唐最需要的。
休息十日后,噶尔东赞赠送了大量的补给,王玄策带领自己的队伍再度起程向尼婆罗进发。
这一路走下去,虽然王玄策早已是非常熟悉这条路,却一路上受尽了罪,此时已经入秋,寒风刺骨,冰冷的溪水经常弄得大家全身湿透,战马在这里还不如驴子好用,有时一场细如发丝的秋雨下来,就如刀子割在脸上,走在峡谷之中,不时有落下的碎石将马匹砸伤,这样的道路实在是太过艰难。
“这些商队真是在刀尖上讨饭吃啊!”王玄策想道:“这可不行,无论如何都要敦促各国出钱修路,这可是千年大计!”
经过千辛万苦终于使团来到了尼婆罗巴德冈城,此时已经是零星小雪纷飞,冬天就快到了。
王玄策的到访一如吐蕃,也是轰动了全城,所有的故旧、部下、朝臣以及百姓都来相迎,整个巴德冈城就象过节一样,尼婆罗国王也亲自迎接来自大唐的访客,王玄策有感于如此盛大的欢迎仪式,口讼赞诗曰:
松奇宾客至,
山秀故人来,
花径缘客扫,
蓬门今始开,
环城皆秋水,
群鸥日日来,
悟已往不见,
襟度容江海!
一天的繁忙之后,夜里王玄策才有机会随着两个师兄一起去看师傅。
圆慧大师此时已经辞去了国师的职务,毕竟快八十岁的和尚,已经不想再参与俗事,然而国家有什么大事依然由他参谋。
王玄策特别想听师傅对天下大势的解读,此次依然如此。
小昭寺简陋的禅房内,王玄策抬头看着师傅不解地问:“师傅一直说吐蕃将是大唐的最大隐忧,但我就不明白,大唐强盛,天竺羸弱,吐蕃为何要与大唐过不去,而不去选天竺?”
圆慧道:“你去过天竺,知道那里气候与吐蕃不同,吐蕃人根本无法适应,就是打了也占不住又何必去打?这是一;吐蕃到天竺只有一条通道,艰涩难行,商队难行也就罢了,军队……辎重无法运输,只靠些轻骑兵,没有当地势力的支持,去打什么仗?这是二;要打天竺必先经过泥婆罗,泥婆罗与吐蕃本是一体,两国之间也有一些战争,他们并非泥婆罗的对手,有泥婆罗在,吐蕃就打不得天竺,这是三;天竺你比我熟悉,那里富人很富,穷人很穷,那样的穷地方,吐蕃何必费力去争抢?这是四。”
王玄策道:“可是大唐比天竺强大许多,为何专挑大唐打?”
圆慧摇摇头道:“你说的不对,吐蕃根本不想与大唐作对。将来即便要与大唐一战,完全也是被逼的。”
王玄策诧异道:“为何?大唐为何要逼吐蕃打自己?”
圆慧道:“高原上资源匮乏,要什么没什么,想要想过上好日子必需要扩张。吐蕃东南是南诏国(就是云南),东北是吐谷浑,东面是大唐,北面是回鹘,西面是大食。你说说吐蕃要扩张,应当怎么选?”
王玄策听了,沉思道:“周围大多是大唐属国,无论往哪里扩张,都要与大唐争锋。只有大食……那是好打的吗?那大食国力堪比大唐,如何与之相争?”
圆慧道:“你说的不错,大食是个强国,虽然吐蕃不怕他们,与之作战却也不易。你看看吐蕃所处的位置,哪里有活路?往天竺就一条山谷,守这条山谷只需百人即可,如果被占,或是天灾,到了印度回都回不去,往南诏、西康、河西、安西、河陇的道路全部在吐谷浑手里,可以说若是吐谷浑强盛就随时可以搞死吐蕃,即便噶尔东赞不去打吐谷浑,你相信别人不去打?”
王玄策无话可说,知道这吐蕃的位置的确尴尬,那里太过艰苦,物资奇缺,贸易的道路却不在自己手中,他们最想占的地方就是河西走廊,那里也偏偏是大唐最重要的商道,岂容他人觊觎?如此说来将来两国间不打都不可能。
“当然我相信大唐现在如此强盛,吐蕃不会选择与大唐为敌,那与自毁无异,但将来如果有一天大唐衰落了,他们的后人一定会抓住机会。”
“师傅,泥婆罗与吐蕃之间这条道路如此难行,难道就不能修条好些的路吗?”王玄策问。
“要修这条路……谈何容易,要保这条路上商旅的平安比修路还要重要一些,你见了各国国王再和他们商量一下,各国都出些钱,把路修一修倒是件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