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宫里昏沉发暗,只有暗金色的软榻前点起两盏橘红色宫灯。
疲弱的咳嗽声时不时响起,只要稍稍抬头,就能看见父亲不复轩昂的佝偻身形,和满头垂落的白发。
他竟然已经病重至此。
一念闪过,心思纷乱,如今皇子众多,仍未立嫡,暗地里使阴谋诡计者数不胜数,其中不乏互相残杀之人,父亲却都像没看见一样。
尤其是那家伙,天赋好到诡异,短短时间境界就已经到了历代皇帝所不能及的程度,但也因此受宗门制约过深,许多朝中大臣都不赞同立他为长,想来是没什么希望了。
自己身为大皇子,乃是天意垂青,无疑是最有希望的人。
今日侍奉父亲左右,他对自己尤为关切,时常感叹以前对皇子们过于疏远冷漠,他心里明白,这话就是对自己说的。
咳完,父亲在太监搀扶中缓缓躺靠在榻边,终于,他招了招手,差使宫人送上空白诏书。
他屏息吃力地听着,心脏怦怦地跳试图捕捉两个关键字眼。
“……传位于……”
他看见父亲张开口,嘴型分明是想说出“大”字,就在这节骨眼上,那太监突然出声道,“陛下,您大点声。”
放肆!他脑门瞬间涨红,鼓起青筋,拳头不由自主地捏紧发白。
竟敢打断帝君口谕!稍后就给他拖下去乱棍打死!
父亲又张了张嘴,“……皇子。”
“什么?”
“……皇子。”
“什么?!”
他几乎要从地上冲起来,给那太监一拳!甚至已经忍不住地半站起身。
“九皇子!”
回光返照似的,父亲突然大喊一声,猛地瘫了下去。
他瞬间出了一身冷汗,也跟着瘫了下去。
面白无须的太监笑了笑,尖声尖气地道,“这就对了,陛下,只有九皇子天赋最好境界最高,继承帝位后方能弥合界脉,守护众生,放到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做到的。”
他看见父亲朝他伸出枯瘦的手,眼里淌下混浊的泪,嘴里分明在说,对不起,珏儿。
他浑身颤抖,嘴唇发凉,父亲明明是中意自己的,父亲明明是想立自己的!可偏偏因为那家伙天赋极盛,就被迫改变了意愿!
这群卑劣之徒,竟敢挟持一个皇帝!
他猛地冲了上去,攥住太监的衣领,这厮竟笑着对他说,“没用的,大皇子,朝廷百官等着呢,天下百姓等着呢,此乃大势所趋,众心所指。不是你的,你也挽留不住。”
“胡言乱语!!!”
贺珏咆哮着坐起身,他大口喘气,满头满背都是冷汗。
一旁侍候的宫女大惊失色,急忙跪在榻边认错,连连说着什么不敢了。
软帐外熏着暖香,角落宫灯橘红,却都染不进他冰冷的,狂跳的心。
他好半天没有搭理她,心里来来去去就这么几句话。
父亲是中意自己的。
天下本该是他的。
……父亲是中意自己的!
天下本就是他的!
贺珏心里一遍又一遍重复,好半天才冷静下来,让宫女去给自己端一碗冰水。
接过碗,贺珏突然问道,“父皇近日如何?”
宫女怔了一下,迅速低头答道,“陛下一切都好……”
“头发呢?”
“……啊?头发?头发,乌黑,结结实实,挺挺好的。”宫女几乎要哭出来,心里埋怨自己怎么这个时候当值。
贺珏不答话,只是一边吞咽冰冷刺骨的水,感受水流滑进肠肚的寒意,一边让宫女去请太傅。
太傅也是一位篆师,一位对他而言极其可靠的篆师,他是母亲的大哥,自己的亲舅舅,也是玉灵宫的大长老之一,【皆】境之上的强大篆师。
等到他简单沐浴更衣后,太傅差不多也到了门口,两人坐下后,贺珏的第一句话就是他最想知道的问题。
“太傅,何为界脉?”
舅舅向来不动声色的严肃面孔突然扭曲,露出几分不可思议,“你从哪里听说的?”
“梦。”贺珏吞咽口水,“我做了一个梦,说界脉断裂,只有……只有某个人做了皇帝,才能保住天下,是否有此事?”
太傅眯着眼睛,许久才缓缓点头,但嘴里却道,“这不是你该问的事。”
“那我还有希望吗?”
舅舅行事雷厉风行,说话直接,贺珏知道自己问的话事关紧要,即使有些大逆不道,舅舅也不会如何责怪自己。
果然,贺珏看见了自己最不想看见的结果。
舅舅闭上眼睛,睁开时却突然站起身,“臣还有事,大皇子既然没有要事,臣先行告退。”
“舅舅!”他大声喊住那人。
“为什么?!”
太傅的身形只是顿了顿,接着以更快的速度离开了,丝毫不顾侄儿怨恨愤懑的眼神。
贺珏知道自己一定触及某个藏得极深,甚至帝王也不一定全部清楚的秘密。
无论这消息是谁想让他知道,都不重要了。
如果一个王朝的大皇子注定当不上太子,却又极有希望,被母后和无知的臣子推着前行,却无人阻拦,那他只能去死,只有去死。
可他不想死。
贺珏指甲掐进肉里,血水顺着指缝滴落。
——
夏栖年走出大皇子寝宫,却始终皱紧眉头,左右望那些琉璃金瓦的殿宇,和朱墙青砖的宫道。
他甚至一度返回,不多时又出来,仍是一副郁郁不欢的样子。
待上了马车,夏栖年没有回家,而是吩咐车夫去了另一个地方,当朝太尉的府邸。
太尉姓段,名举戟,是一位武道天赋相当出色的篆师,亦是当朝太傅的从小玩到大的至交,是夏栖年除了妹妹夏幼漪之外,最信任的人。
夏栖年见到那家伙时,他正在院子里抡一杆铁戟,劲风呜地一声掠过门面,叫他脸色更臭了三分。
“我有要事于你讲。”
“哦?难得太傅大人亲自来找我,可是有什么难处?”段举戟挤眉弄眼地笑,亲切中带捉狭意味。
“没空和你调笑。”夏栖年眉头皱纹如刀刻,显示出深深的不安,“我感觉有人对我侄儿下手了,但抓不到尾巴。”
“怎么讲?”
“方才那小子着急唤我过去,到了却看见他还在睡觉,只是不时自梦中惊厥而起,很快又闭上眼睛沉睡。我先给他用了醒神篆,叫醒后他却不知道找我来一事,还是未睡醒的模样,我只好又施了道安神篆,让他好生休息。”
说到这夏栖年眉头几乎要打结,“可总给我一种不对劲的感觉,他睡着时似乎是知道我要来的,连衣服都穿得很工整,而醒来时又满脸迷茫,一点儿都不知道我俩要见面的事,明明是他差奴仆来找我的……”
“打住!”段举戟作虚摁状,“你境界比我高,可有什么预感?”
“似乎有,但又很飘渺,抓不住……我离开后又返回了一趟,珏小子还在睡,但双手捏得很死,把掌心都抓破了,脸色却很放松。”
夏深深地叹了口气,“我怀疑他被人下了很厉害的术,境界很高。明明迹象就在那里,可我一点也抓不住把柄,也不知和解,找不到征兆,一片混乱,但可以肯定的是,我必然已经入局了,宛如瓮中之鳖,唾手可得。”
段闻言面色也不复之前轻松,变得严肃压抑,“有多高的境界?”
“大概,仅次于药那么高?”夏神色犹豫,“这种被压着打的感觉,也就是上尊才能做到,不过没有那么可怕。”
“也就是有解决的希望,但不大。”
“对。”
“禀告陛下吧。”
“……我担心,禀告陛下这一环,正是那人的算计之一,甚至会变得更糟。”
“但事关重大,不可能不讲的。唉,真的有点高。”
“是啊。”
——
“太傅出门后去做什么了?”贺珏坐在镜前,任由宫女给自己擦拭面颊,眼睑乌青,神色疲乏。
“回殿下,去见了太尉。”白面侍卫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见太尉?然后呢?”
“然后……还去觐见了陛下。”
“什么?!”
贺珏只觉得自己几乎是声嘶底里地大吼,他剧烈地喘息,仿佛下一刻被废为庶人的诏书就会掉到头上,把他的命都斩断。
怎么会这样?
舅舅可是自己最信任的人啊?怎么会这样?
难道他背叛母亲了吗?他宁愿和玉灵宫联手压制一位帝王的心意,也不愿看见自己侄子未来坐上那个位置吗?
为什么所有事所有人都在帮那家伙,就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在自己这边吗?!
“殿下。”面皮白皙的侍卫微微地笑,“如果您需要帮手,我这里有可靠的人引荐给您。”
“可靠?”
“如果有人注定不想九皇子坐上皇位,那么不就是您最可靠的盟友吗?”
“……也对。”
天下无需我,我何为天下?
众生皆负我,我亦负众生。
不过如此。
贺珏缓缓地闭上眼睛,真正地陷入一个舒缓的梦。
守在寝宫外的一个白面侍卫勾起嘴角,就地寻了个不起眼的假山石洞。
他将一身甲衣佩剑都丢了进去,换作黑色轻装,迅速离开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