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小番外:求平安
夜深得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窗棂上。
卧室里只留了一盏床头灯,暖黄的光晕小心翼翼拢着床上的人,却照不进那层薄薄被子下日渐消瘦的轮廓。
黑鹭的呼吸很轻,带着病气的虚弱,宛如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
白鹭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借着微光描摹弟弟的眉眼。
他的眼窝似乎又陷下去一些,脸颊还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就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这阵子,黑鹭的病势急转直下,医生的话也随之越来越谨慎,那些模糊的措辞密密麻麻扎在白鹭心上,隐隐作痛。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犹豫了许久才轻轻抚在弟弟的额头上。
还好,今晚没再发烧。
白鹭松了口气,将动作放得更轻,他替弟弟掖了掖被角,把那只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
希望睡一觉,弟弟的病就好了。
黑鹭仿佛在梦里碰到了不可思议的事,只见他眉头微蹙,突然含糊地蹦了个音节。但此刻的白鹭完全没有心思去猜他梦见了什么,只是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直到对方的呼吸声彻底平稳下来,才敢悄悄起身关了灯。
白鹭在玄关的衣帽架上拿起自己的外套,又瞥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凌晨一点。
这个时间,附近的寺院应该关门了,可他别无他法。西药、偏方、各种检查……能试的他都试了,没想到向来抵触迷信的他不得不把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寄托在那些香火缭绕的神明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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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卷起路边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脚踝。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拉长了他的影子,孤单又彷徨。
他一步步走向那座老庙,寺庙的大门果然紧闭着,朱红色的漆皮被岁月剥了大半,在月光下透着肃穆。
容不得白鹭犹豫,他径直绕到后山处不常有人走的侧门。
好消息是那扇门还虚掩着,大概是留给半夜出入的僧人。
他放轻脚步走进去,宝殿里黑漆漆的,只有供桌上的长明灯还亮着点豆大的光。白鹭立刻跪在蒲团上,尽管膝盖硌得生疼,却不舍起身。
他双手合十,额头渐渐低下直至抵着冰冷的地面,同时一遍遍在心里默念。
求神明保佑,求自己的弟弟黑鹭能好起来。
哪怕让他替弟弟承受这份痛苦,只要黑鹭能恢复成从前那样,健康快乐,让他做什么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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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鹭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直到双腿发麻才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天边已经泛出鱼肚白,几声鸡鸣在远山里此起彼伏。
白鹭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离去,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不知为何轻了些,可又莫名有些空落落的,心脏像被人打了个孔,耳畔掠过的风呼呼往里灌,搅得他心神不宁。
这种不安在他加快脚步往家赶时变得越来越强烈。心跳加快,节奏不稳,他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
不对,身为亲兄弟的他们,血缘之外有着冥冥之中的心灵感应,难道说……黑鹭遇到了什么意外?
白鹭一下慌了神,赶紧小跑上楼梯,将钥匙插进锁孔里。
“咔哒”一声,门开了。
客厅里静悄悄的,窗帘依旧拉得严严实实,和他离开前没什么两样。
白鹭第一时间看向卧室的方向,心底的慌乱竟然在此刻达到峰顶。
“黑鹭?”
他试探地喊了声,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却无人应答。
他快步走到卧室门口,猛地推开门——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但主人不见了。
浑身血液瞬间从四面八方涌到白鹭头顶。
“黑鹭!黑鹭!”他的声音抖起来,转身往客厅寻找,沙发底下、餐桌旁、阳台角落……他发了疯似的把家里可能会藏人的地方都看了一遍,可惜一无所获。
弟弟的身体还很虚弱,甚至连走路都发晃,他不可能自己出去。但房间里确实没有他的影子,该不会……
对了,还有一个地方他没找过。
灵光一闪后他重新回到黑鹭的卧室,看向那组老式衣柜——那是他们从老家带回来的,虽然不常用但容量蛮大。
他刚才急着找别处,差点忘了这里。
白鹭猛地拉开衣柜门。
一股甜腻的奶香味扑面而来。
柜子深处,黑鹭缩在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木板,怀里抱着一个拆开的小蛋糕盒子。他显然被突然打开的柜门吓了一跳,嘴里还含着蛋糕,眼睛睁得滚圆,慌乱又无措。
看到哥哥通红的眼眶和凌乱的样子,黑鹭战战兢兢地叫了一声:“哥……”
白鹭呆在原地,所有的恐慌和焦虑突然像被戳破的气球般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虽然因为弟弟偷吃蛋糕而有点生气,但只要他还好好的,白鹭就不在乎那么多。
他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擦去他嘴角的奶油:“……你这家伙,怎么躲在这儿?”
“我睡不着,想吃甜的,怕你说我……”黑鹭看起来很委屈,“看你不在,我就自己下床了……”
白鹭记得那盒小蛋糕是前几天爸妈来看望黑鹭时带来的,白鹭怕太甜对他身体不好就收了起来,没想到被他找出来了。
见弟弟如此小心翼翼,白鹭心里又酸又软。他索性伸出手把黑鹭从柜子里半扶半抱了出来。弟弟病后的体重日渐下降,抱在怀里宛如一片羽毛。
“以后想吃可以告诉我。”他语气里更多的是心疼,“下次别再躲起来了,你知不知道我刚才……”
他没再说下去,下意识把弟弟搂进怀里紧紧抱住,感受着怀里真实的温度与心跳。
这貌似是他头一回和黑鹭说这么多话。
黑鹭乖乖靠在哥哥怀里,嗅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香火味:“哥,你去哪了?”
他小声说。
“……去给你求平安了。”白鹭说,“希望他能让你好起来。”
黑鹭笑了笑:“噗,没想到像你这样死板的人还会信这些东西啊……”
以及末尾那句细若蚊声的“别担心,我会好起来的。”
说话间,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也洒在相拥的兄弟俩身上。好在前面都是有惊无险,白鹭的心终于踏实下来。